母亲生平（三位舅舅与海峰整理回忆）

一、出生：

老马家的第一个姑娘（1945） 

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七日，抗战胜利那一年，马维娜出生在昆明华山东路家中，是请法国教会医院的助产士来家里接生的。 老马家历来男丁旺、女娃稀罕。当时家里已有兄弟三人，骤然添了个姑娘，父母十分开心。外公更是中年得女，宠爱有加——后来一家到了兰州，外公天天晚上抱着她在客厅里颠来颠去，直到哄睡着了才肯放回床上，几个哥哥看得眼红，心里酸酸的。 她在兄妹六人中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个哥哥（海峰的大舅、二舅中男、三舅），下面有一个弟弟马中英、一个妹妹马巧娜（马军）。她是姐妹中的老大，兄妹都叫她"大妹"。 据马氏《守正宗谱简记》，马家出自河南宜阳：一九四九年，马家长辈定居南京，老马家这一支就此在南京扎根。

 二、丹凤街的童年

 后来一家人定居南京。四个小兄妹——三哥、维娜、中英、巧娜——和妈妈一起住在丹凤街的院子里，在那儿度过了童年和少年。丹凤街对面工农速成中学的那两棵老榆树，陪着他们慢慢长大。 维娜和三哥都在南师附小上学。她放学后去四牌楼同学家做作业，三哥下课去接她一起回家；有时从荷叶巷穿过菜地，去石婆婆巷的同学家看图书；有时下午老师政治学习，三哥带她去南大小粉桥宿舍，和住那儿的同学捉迷藏。 傍晚兄妹们烧火做饭，用的是缸缸灶、烧木柴，维娜跟着三哥打下手。三哥打来的麻雀，她用酱油红烧；三哥一下午钓的十三条小鱼，她清洗做菜；中山陵秋游时三哥在灵谷寺旁的水沟里摸了大半搪瓷杯小螃蟹，她洗净裹上面糊，炸给兄妹们吃。 星期天，四个小兄妹从北极阁西南的小路爬山看书、摘野花、捉蝴蝶；放假时从鼓楼走到新街口的百货商店、手工业联社、中山东路的新华书店，等妈妈下班一起回家；暑假下午去玄武湖樱洲的阅览室看书，晚上在芳桥草坪看露天电影；还去北京西路南大操场放飞机模型，去中山门博物院看展览。妈妈（外婆）在上乘庵汽水厂做会计，孩子们去接她下班，看见厂里用自来水、香精、糖精灌汽水，从此再不敢喝汽水。 大哥、二哥也疼这四个小的：带他们去地质学校的大礼堂看电影；大哥在扬州工作时亲手做了一本集邮册寄回来，扉页写着"送给弟弟和妹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二哥常带他们去市委大院游泳池游泳。 

三、十三岁的童工（1958）

 曾几何时，家道中落，外公身陷囹圄，只剩外婆带着几个小萝卜头艰难度日。 一九五八年，维娜十三岁，为了帮助家庭摆脱困境，辍学进了玻纤厂当童工。当学徒不易，成天干活，挨打挨骂，吃苦受罪只能忍气吞声自己扛。她个性要强倔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踏踏实实学手艺、勤学苦练，终于磨练成手艺精湛的大师傅，深受人们器重。同事好奇：她三十岁出头，怎么就有了二十年工龄——殊不知她背后付出的汗水和辛劳。 

四、音乐与歌

 维娜从收音机里听到小提琴协奏曲《梁山泊与祝英台》，非常喜欢，专门给当时担任第一小提琴手的上海音乐学院学生余丽娜写了一封信。以后有了唱片，她更是经常听。她后来喜爱唱歌，也爱跳广场舞——兄妹们在大行宫广场街边见过她跳舞的身影。舅舅写道：她有爱好、有音乐天赋，只是没能有机会施展，深以为憾。

 五、老马家的"大总管" 

维娜心地善良，为人厚道，对老人极尽孝道，对兄弟姐妹关怀备至。 外公早早去世，都是她陪伴外婆度过许多寂寞时光。她恋家，结婚以后下了班还要先回娘家看看，再回自己小家；春秋换季，她陪外婆逛街置换新装；外婆喜好苏式糕点、上海零食，她记得常常买来给老人尝鲜；外婆洗头洗澡、洗衣做饭，她全包。一直到她自己退休了，还是伴在外婆身边的"小棉袄"。外婆过世后，她宣布自己当老马家的"大总管"，时时处处照顾关心众兄妹，让大家继续享受老家的温暖，不忘记家的味道。 她对兄嫂的好，件件有据：二哥中男垫的暖和床垫是她置办的，他开人代会、出国访问的衣服鞋子是她置办的，二哥家的长沙发、大窗帘也是她置办的。二嫂秀慧一九六七年嫁进马家，姑嫂和睦，从未红过脸；一副红色的尼龙手套，是她从别人手里好不容易抢回来送给嫂子的。每年年卅下午，她急匆匆赶到新街口，给老妈买过年的新衣服，家里人等她回来一起吃年夜饭。她喜欢二嫂家包的饺子，总说："这个饺子又大又好吃，街上馆子的两个也没有这一个大。

六、会生活的维娜 

她头脑灵活，观念前卫，懂生活、会生活。身处工薪阶层，手头并不宽裕，却靠精打细算、手脚勤快，花小钱办大事。 她的家是兄妹们的歇脚处：五老村的蜗居小巧温馨，清江花苑的跃层布局新颖、装饰大气，依山郡的新居得体时尚，大哥赞不绝口。她穿着时髦前卫，引领身边老人穿戴新潮流——衣物看似华丽贵重，其实 用料普通、花钱不多，全凭眼光独到。人家还在用搓衣板洗衣服、看黑白小电视的时候，冰箱、洗衣机、彩电、空调已经摆进她家厅堂。用舅舅的话说：人生苦短，生命可贵，抓住时机，尽情享受也并非坏事。 

七、与儿子的晚年时光 

二〇一八年，全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去北海旅行，在海边漫步，一起烧饭做菜，儿孙承欢膝下。 她与儿子海峰最后一次单独出游，是南京鸡鸣寺。母子俩在茶社里吃着素面，嗑着她带来的瓜子，看着窗外的紫金山、玄武湖，聊着家常，谈着未来，海峰说"仿佛就在昨天"。她还盼着去新疆、去凤凰走走，未能成行。 

八、离世与遗体捐献（2019年3月）

 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八日早晨，二哥中男和二嫂秀慧从住处赶到她住院的病房。她表情极其痛苦，秀慧替她按揉脊背，想替她减轻一点痛苦。临走，中男给了她一点慰问金表达心意，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给我钱有什么用呢？"又说："你们回去吧，住那么远。"——这成了她留给兄长的最后两句话。 

二〇一九年三月四日晚 19 时 44 分（北京时间），维娜离世（海峰记）。 她生前作了一个决定：遗体捐献——离世后，把遗体捐献给医学事业。这就是儿子海峰在《祭奠妈妈》里说的，她"选择了一个特殊的高尚的方式离开了我们，给儿子又出了一道题目"。 

九、身后

 遗体捐献，没有骨灰。家人为她在南京玄奘寺的地藏殿设了永久莲位牌位（玄奘寺就在南京的九华山上——正是海峰说的"九华山的地藏殿"），编号西 C1 区一排 22 号，登记的阳上姓名是儿子包海宁、包海峰。二〇二一年，地藏殿修缮一新，海峰告慰她："您又可以住新房子了！" 二〇二一年三月，她离世两周年之际，儿子海峰写下《祭奠妈妈》：翻看手机，发现和母亲的合影"少得可怜"，回想这些年"真真陪你的时间太少了"；答应带她去新疆、凤凰都没成行，"请原谅我"；"最近经常梦到你回到我身边，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想你！" 

 附：家人纪念原文存档

《维娜周年纪念》——三舅三舅妈 

《纪念大妹》——二舅中男与二舅妈秀慧 

《追忆维娜妹妹生前事点滴》——大舅舅

《祭奠妈妈》——儿子海峰，2021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