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念念，唯有吾母

   1986 年 5 月 3 日，天色阴沉，烟雨江南正值春插农忙。 于世人而言，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春日一天；于我，却是此生不敢轻触的伤疤，是心底最深、最软、最不敢回望的禁区。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下田插秧。整整一日，弯腰劳作十几个时辰，脊背僵直、腰腿酸胀，早已麻木无感。满心满眼，只剩无边的悲戚与惶恐 —— 我最敬爱的母亲，卧病在床，被乳腺癌日夜折磨，形销骨立、气息微弱。年少的我心里清楚，我的天，快要塌了。 暮色四合，田间农人陆续收工归家。我埋头插完最后一垄秧苗，正等着父亲唤我收工。百余米外，突然传来大姐夫婶娘急促悲怆的呼喊：“亲家快回！亲家母走了！” 纵使早已预知结局，噩耗入耳依旧如惊雷劈顶。我瞬间崩溃大哭，不顾一切赤脚狂奔在泥水田里，满身泥泞扑回家中。可任凭我声嘶力竭哭喊、一遍遍呼唤，我的母亲再也不会睁开双眼。 她走了。永远离开了日夜牵挂的四个儿女，离开了她半生奔赴、爱恨交织的人间。 母亲的前半生，本该是一卷明媚舒展的画。 她生于湘潭，家中八个兄妹里最小的一个。上世纪五十年代，同辈人大多目不识丁，唯独母亲聪慧好学，一路读到高中，已是极为难得。彼时，在国营企业担任厂医、早年参加革命的大舅，怜惜妹妹聪慧知礼，邀她前往株洲耐火材料厂，担任厂区夜校扫盲老师。 母亲年轻时清丽温婉、能说会唱，谈吐雅致、气质出众。多年后，我每次去大舅厂里，老一辈职工提起她，皆是满心赞许、声声叹息：你母亲当年，眉眼如画、风华正好，课堂生动温柔，在人群里卓尔不凡。 若不是时代浮沉、命运弄人，她本该一生安稳、岁岁从容。 可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身上，便是压垮一生的大山。 母亲是厂里为数不多的高知青年，气质文雅、心怀理想，与周遭格格不入。也正因这份与众不同，引来厂区一位大龄单身领导的爱慕。母亲心有风骨、自有期许，婉言拒绝。谁料这场温柔自持的拒绝，竟成了她命运骤变的开端。 在那个特殊年代，文雅书卷气被曲解为 “小资情调”，不合世俗的清高，被视作背离集体。遭拒的领导心生芥蒂，终于在三年困难时期借机发难，给母亲扣上 “资产阶级自由化” 的帽子。 一纸定论，半生颠沛。 她被下放至南洞庭草尾镇血吸虫重灾区，投身荒湖垦田，从此告别讲台、告别城市，坠入无边苦海。 粗重繁重的体力劳作，于身形单薄的她已是极致煎熬，更磨人的，是世俗的偏见与冷眼。在遍地文盲的乡村，读过书、有眼界的她，成了旁人眼中 “异类”，常年承受着异样打量与无端排挤。 后来，经村干部撮合，自幼失怙、世代贫农的父亲与母亲相伴一生。那个年代，世人信奉 “越穷越革命”，在他们眼里，唯有出身纯粹的父亲，才是 “改造” 母亲的最好人选。 可父亲一辈子面朝黄土、只认工分度日。大集体时代，日出而作、拼命挣工分，才能换得微薄口粮、勉强糊口。母亲身单力薄，终日劳作也只算半个工分，分得半份粮食，常年食不果腹、面黄肌瘦，终日活在饥寒与白眼之中。 身心双重碾压、岁月无尽磋磨，彻底耗尽了母亲的朝气与温柔。 可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母亲从未有半分戾气。她永远温柔隐忍，带着隐忍的笑意护我成长，像羽翼单薄却无比坚韧的母鸡，拼尽所有护住幼崽。她是我灰暗贫瘠童年里，唯一的光，是我心底最温暖、最温柔的底色。 犹记幼时一个晚春日，连绵阴雨困住茅屋，数日不见天晴。年少的我饥肠辘辘、心慌难耐。久雨初霁那日，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荒芜菜园。 换季菜荒，园中只剩几株瘦弱的茄苗辣椒，黄瓜藤蔓倒伏满地，枝叶稀疏，不见硕果。我满心失落，抬头望云，只觉天光刺眼、饥饿难耐。 就在我恍惚失神之际，母亲快步上前，俯身拨开层层藤蔓枝叶，竟寻得一根筷子粗细、鲜嫩饱满的小黄瓜。她小心翼翼拭去泥土，眉眼含笑，急切唤我：“德仔，快吃！” 我欣喜不已，狼吞虎咽，片刻便将整根黄瓜吃的干干净净，连瓜蒂都未曾剩下。饱腹之后，我猛然惊醒 —— 母亲也饿了，她寻遍满园，只为让我果腹，自己却分毫未食。 我慌忙翻遍藤蔓，再也寻不到半分瓜果。归家路上，我满心懊恼、自责不已，母亲却步履轻盈、轻声哼着小曲，眉眼皆是如愿的温柔。那一幕，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如昨。 还有一年夏夜，星河璀璨、晚风习习，邻里齐聚禾坪乘凉闲谈。 一位盲人表叔走村卜卦，众人纷纷问询儿女姻缘前程。唯有母亲静坐一旁，默然不语，一手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一手轻摇蒲扇，为我驱散夏夜燥热。 待众人问罢，她郑重牵起我的小手，轻轻放在表叔掌心，只问一句：“孩子日后，能不能好好读书？” 表叔细细摩挲我的手掌，连连称道：“能读，定然能读，将来必是你们向氏第一个大学生。” 闻言，母亲眉眼舒展，露出久违的会心笑意，轻声叮嘱我：要好好读书，不负本心。 旁人只当是江湖随口吉言，母亲却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 我后来才懂，在祖辈世代困于黄土、一生只为温饱繁衍的贫瘠乡村里，所有人的人生都是复制的轮回 —— 种地、谋生、娶妻、生子，终生被土地束缚，不见远方、不问理想。 唯独我的母亲，纵使命运颠沛、半生磨难，心底依旧藏着光亮与期许。她身陷泥泞，却始终盼我挣脱宿命、奔赴远方。 这份苦难里生长出来的期许，成了我一生最坚硬的铠甲。往后半生，无论遭遇多少风雨坎坷，我始终迎难而上、不肯低头。母亲留给我的精神风骨，早已融入我的骨血，伴我岁岁前行。 可清贫温暖的母子时光，终究太过短暂。 分田到户后的第一个秋收，为了生计，父亲携母亲迁居河对岸。两地相隔甚远，交通闭塞，一趟往返便是半日路程。 起初我寄住叔叔家读书，次年春插转至大姐家寄居求学。此后经年，我唯有寒暑假能渡河与母亲短暂相聚。 每次开学别离，母亲必定牵着我的手，一路送至渡口。我登船渡河、攀上河堤，次次回头，总能看见她伫立对岸大堤，静静凝望我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年少的我强忍的泪水，终究如决堤江河，簌簌落下。 我执意不肯远居河对岸求学，父亲无奈，再次举家搬迁。数次迁徙，本就清贫的家，更是一贫如洗。可于我而言，只要能伴在母亲身边，清贫亦是圆满。 命运终究不曾善待我的母亲。 迁居那年冬天，母亲乳疾日渐严重，溃烂难忍。可家中赤贫，无钱医治，只能硬生生忍受病痛折磨。纵使身心剧痛，她在儿女面前，永远隐忍克制，不露半分苦楚。 冬末清晨，寒风凛冽，一家人围灶取暖。大姐夫的婶婶心善，送来一碗猪头肉。客人刚走，父亲便将肉收进碗柜，念叨着留到过年食用。 向来温顺怯懦、事事迁就父亲的母亲，那日忽然果敢决绝，快步上前夺过碗，尽数倒入锅中，轻声却坚定地说道：“你懂什么！今天德仔生日，我可怜的崽，从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我怔怔看着平日柔弱的母亲，第一次见她这般执拗勇敢。万幸，父亲默然无言，未曾反驳。 那是我此生最难忘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佳肴，一碗只以食盐调味的猪头肉，却是我半生吃过最香、最暖的人间至味。 后来我功成立业、尝遍山海珍馐，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温热与甘甜。那碗肉里，藏着母亲隐忍半生、倾尽所有的疼爱，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年轮里，永生难忘。 开春之后，在亲友再三劝说下，母亲跟着二姐回城就医。送别那日，她泪眼婆娑、依依不舍。车子渐行渐远，她始终探着车窗，遥遥望向我的方向，眷恋不舍。 这是母亲离开工作岗位二十余年后，第一次重回故土。可半生蹉跎、一身病痛，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没有沉冤得雪的释然，满心满眼，皆是对家中四个儿女的牵挂与惦念。 术后尚未痊愈，身体孱弱的母亲，用微薄的病退工资，给四个儿女、大姐夫每人添置了一条全棉打底衬裤。 那是我们此生第一条贴身棉裤。往后数年寒冬，身披暖意，纵使风雪漫天，心底始终温热明亮。那是病痛缠身的母亲，拼尽全力，留给我们最朴素的疼爱。 城乡相隔百里，在那个贫瘠年代，便是咫尺天涯。 日日思念、夜夜牵挂，熬过漫长数月，终于盼到母亲归家的消息。彼时我正在菜园锄草，听闻消息，扔下农具，飞奔赶往大队部。 母亲由厂里货车送回，静静躺在卸下的门板上，被邻里缓缓抬回。一年未见，她瘦骨嶙峋、眼窝深陷、面色憔悴，曾经温暖柔软的双手，干瘪冰凉、布满褶皱。 她强撑着病体，紧紧牵着我的手，细细与我絮叨家常，时不时剧烈咳嗽，每一声都撕扯心肺。短短一里归途，我寸步不离，看着她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心如刀割、泪湿衣襟。 归家之后，灶火燃起，浓烟填满茅屋。浓烟呛得母亲咳嗽不止、浑身颤抖。忽然之间，她身子一倾，从门板上重重摔落。 我瞬间崩溃大哭，嘶声不止。可濒临弥留的母亲，忍着彻骨剧痛，反而温柔安抚慌乱的我：“德仔莫哭，妈妈没事，德仔莫哭，妈妈没事。” 那是我见过最伟大、最震撼的母爱。生命最后时刻，她如燃尽的残烛，哪怕自身即将熄灭，仍拼尽微光，温暖我的岁月、照亮我的人生。从此，善良、坚韧、温柔与担当，刻进了我的一生。 母亲弥留之际的那个春天，终日阴沉、天地黯淡。 我的天，彻底塌了。 母亲出殡前夜，即将封棺合盖。我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护住棺木，痛哭嘶吼。我知道，棺盖合上的一瞬，便是天人永隔，从此世间，再无疼我护我的母亲。 众人含泪将我死死抱住，我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终究无力回天。 一声声钉锤落响，声声刺骨、句句诛心。 那钉子，钉住的不是棺木，是我半生的遗憾、毕生的思念，是我再也无法圆满的归途。 母亲入土为安后，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从孩童到青年，从壮年到半百，我极少敢去坟前祭拜。不是不念，是不敢。我始终无法坦然接受，最爱我的母亲，早已长眠黄土。 我终身愧疚，终身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待，是我此生最深的痛。 半生风雨、半生浮沉，我早已磨砺得沉稳刚强。可每当独处静默，思念猝不及防翻涌，眼泪依旧不受控制、肆意流淌。泪眼朦胧间，我总能看见母亲温柔的眉眼、隐忍的笑意，看见她护我、疼我的模样。 母亲从未远去。 她藏在我的风骨里，藏在我的善良里，藏在我迎难而上、永不低头的韧劲里，岁岁年年，伴我一生。 人生暮年将至，我早已不惧归途。 待岁月尽头、人生落幕之时，我会坦然奔赴来生。彼时，我将重回懵懂孩童模样，晃晃悠悠奔向我的母亲，扑进她温暖的怀抱，紧紧依偎、岁岁相伴，从此生生世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