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亲

【丙午马年·元宵·祭父】  今日丙午马年元宵，月圆灯明，人间团圆。于我而言，这一天不只是佳节，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祭日——我的父亲黄志仁，已在这月光下，离开我们整整一十九年。 今年，我也整整六十岁，恰逢人生本命年。岁月匆匆，我已从当年您护在怀里的女儿，变成了满头银丝的老人，也早已当上了奶奶，有了可爱的孙女。您，也早已是一位受人敬爱的曾祖父了。这份四世同堂的福气，您若看见，一定满心欢喜。 您是从军营里走出来的农民。当年一身戎装，在戈壁滩上立功受奖，是顶天立地的好军人。只因早年身世缘由，不能入党提干，可您从未抱怨过半句。脱下军装，回到泥土里，依旧一身正气，吃苦耐劳、勤恳踏实，走到哪里，都被人交口称赞。在我们三姐妹心里，您不是官，不是大人物，却是最有骨气、最讲良心的男子汉。 您是重情重义的孝子。幼年丧母，年少失怙，没能在爷爷奶奶膝前尽孝，是您一生的遗憾。可您把所有的孝与温柔，都给了瘫痪在床的外婆。十年如一日，端茶送水、擦身换洗，从不嫌脏、从不喊累。您用沉默的行动，教我们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担当，什么是为人子女该有的模样。那一幕一幕，刻在我们三姐妹心里，一辈子不敢忘。 您这一生，对自己太苛刻，太节俭。吃饭穿衣，能省则省，粗茶淡饭、旧衣布鞋，便是一辈子。可对我们三个女儿，您却倾尽所有。从不让我们下地挣工分，只把我们护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说：“读读读，书中有红烧肉，读读读，书中有颜如玉，只有读书，才是农村孩子的出路。” 您把我们护在翅膀下，自己扛下所有风雨，只愿我们能走出农田，能有不一样的人生。我知道，我一直是您的骄傲。您从不当面夸我，可那份骄傲，藏在您的眼神里，藏在亲朋好友的口中，藏在您默默的认可里。只是这份骄傲，我却用了一生，也没能好好回报。 我至今记得，您病重时，我轻轻问您：这辈子最想做什么，最满足什么？您说，最想去世界各地看看，看看外面的天地，体会不一样的人间烟火；最想回一趟新疆，回到当年当兵的戈壁滩，看看曾经挥洒青春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可您总说：你们工作忙，孩子小，家里难，等以后、等下次……您一辈子，都在等我们方便，等我们有空，等我们长大，等我们成家。您唯一一次靠近心愿，是当年去新疆打工一年，趁着务工间隙，独自回到曾经的军营旧址，悄悄看了一眼。那不是旅行，不是散心，是一个老兵，对青春最后的回望。您一生辛劳，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未随心所愿，远行一次。 这，成了我这辈子最深、最痛的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我已退休十一年，有时间，有能力，有脚步，却再也牵不到您的手，再也不能陪您看一次风景，再也不能圆您那个“走世界”的梦。 您曾说，百年之后，愿骨灰撒向大海，不用拘泥坟冢，只要子女生前孝顺，死后一切虚无。我懂，您是不愿拖累我们，您是想化作清风，自由自在，去看遍您未曾看过的山河人间。 所以从退休那天起，我便带着您的心愿，一步步走天下。从南美洲的壮阔奇观，到美洲大陆的万里风光，再到非洲草原上的动物迁徙……每到一处，我都在心里轻轻告诉您：爸，我带您来看了。您想看的世界，我替您看了；您想走的远方，我替您走了；您未完成的梦，我替您圆了。 这一路山河万里，我从未觉得是独行。风是您，云是您，日出日落是您，大海辽阔也是您。您没有离开，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我看遍人间。 十九年前，您在元宵月夜离去；十九年后，又是丙午马年元宵，红月当空，灯火依旧。世人只道月圆吉祥，我却知，这是您我跨越十九年的重逢——当年您未能远行，如今我替您走遍天涯；当年您牵挂世界，如今世界都在您我眼中。这一轮明月，是思念，是圆满，更是您从未走远的见证。 今日元宵，我身在外地，不能亲至坟前，只能托小妹代我祭扫父母，一炷清香，两行热泪。 爸，您放心，我们三姐妹都很好，家风未丢，日子安稳，子孙满堂。您一生善良、一生勤俭、一生担当、一生清白，活成了我们永远的榜样。我是您藏在心里的骄傲，而您，是我们一辈子的信仰与依靠。 纸短情长，诉不尽思念万分之一。唯愿天堂无病痛、无辛劳、无牵挂，您能自在如风，畅游天地，看尽您想看的所有风景，圆您一生所愿。 爸爸，女儿永远念您、爱您、敬您。岁岁元宵，年年清明，生生世世，不忘不念，不离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