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寄哀思。寸念忆父恩。
岁岁思亲,念念难忘。自父亲离去的二十载光阴里,思念从未有一刻停歇。朝暮之间,吃饭、行路、安眠,父亲的音容笑貌总清晰浮现在眼前,温暖又心酸。纵使阴阳相隔、天人两别,可我总觉得父亲从未走远,依旧默默陪在我身边,护我岁岁平安,伴我岁岁流年。 我的父亲,名李琢,字子玉,取自“玉不琢,不成器”的深意。这饱含期许的名字,亦是父亲一生的写照——半生雕琢岁月,半生磨砺初心,于苦难中立身,于平凡中坚守,把贫瘠的日子打磨出温热的光亮。 父亲的一生,是被岁月风霜浸透的一生,亦是扛起责任、向阳而生的一生。父亲幼时,深得太爷李有的疼爱,常伴太爷左右嬉闹玩耍,留得年少温情。奈何世事清贫、命运多舛,我的祖父李佩荣,是李家六兄弟中的老三,一生贫苦,年仅三十七岁便因家境贫寒、无钱医治撒手人寰。彼时,我的父亲不过十六岁,稚肩未熟,便被迫扛起养家糊口的千斤重担,从此告别懵懂年少,扎根烟火人间,为一家老小奔波操劳。 日子苦寒,难以为继。1954年,二十七岁的父亲为谋生机,毅然带着一家七口,奔赴茫茫北疆。寒冬腊月,大雪皑皑,天地一片苍茫,白雪覆盖前路,寒风刺骨凛冽。从赤峰远赴内蒙古莫力达瓦旗兴隆乡兴隆村,路途迢迢,步履维艰。我的大伯李玉,驾着大轱辘牛车远道相迎,接我们一家落脚。母亲郑桂兰携两位兄长,奶奶郑玉环带着老姑、老叔,一家老小,仅背着两床被褥、一张四方饭桌,颠簸辗转,最终落户新发村。自此,告别旧日贫瘠岁月,扎根一方新土,开荒度日、重启新生,在这片黑土地上扎根立业,耕耘出一家人的烟火希望。 岁月绵长,故人难寻。我从未有幸见过祖父,掐指算来,若祖父尚在人间,今年一百多岁。而疼爱我的奶奶,也在我十二岁那年永远离开了我。奶奶晚年一直与姐姐李雪霞同住二哥家中,奶奶离世后,年少的我便与父亲相依为命,父子二人相守度日。彼时家中清贫拮据,住低矮土房,餐餐粗茶淡饭,少油少盐,日子朴素又艰苦。 命运从来多磨难,苦难从未饶过寻常人。我九岁那年,母亲因生小妹不幸离世,距今已是三十五年。时光流逝多年,可母亲、奶奶和蔼温柔的面容,依旧清晰镌刻在我心底。每每回望童年,纵使家境贫寒、生活清苦,可亲人相伴的温暖,依旧让满心暖意涌动,那是我一生最珍贵的童年幸福。 清贫岁月里,是父亲撑起了我全部的安稳。日夜操劳的父亲,即便终日劳作疲惫,也做得饭菜,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早早学会生火做饭、打理家事。犹记初中求学时,我每日早起亲手蒸窝窝头度日,带窝窝头上学。彼时年少执拗,嫌弃粗盐杂质浑浊,便架起户外铁锅,亲手熬制干净细盐。一粥一饭,一灶一火,平淡清苦的日常,藏着父子相守最温暖的时光,清贫却安稳,简单亦心安。 为了撑起破碎的家庭,让儿有家可依、有家可归,父亲再娶继母谷凤英。1977年,继母进门,陪伴父亲整整三十一年,直至父亲离世。父亲常说,选择继母,只因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能够踏实过日子、真心待家人。只是父亲性情刚直、脾气暴躁,继母性格倔强执拗,二人朝夕相伴,常有争执争吵,年少的我看在眼里,满心惶恐不安。可半生回首,我始终感念父亲的温柔——父亲一生性情刚烈、偶有暴躁,待人处世直言不讳,极易得罪人,却唯独从未对我红脸动怒,极少苛责于我,予我一生温柔偏爱。 求学之路,是父亲倾尽所有的成全。从中学到中专,读书开销巨大,家境本就清贫,可父亲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始终笃定地告诉我:“你能念到什么时候,我就供到什么时候。”这是一位平凡父亲最朴素的期许,盼我读书成才、出人头地,盼我挣脱贫苦、前程坦荡。为凑齐我的中专学费,父亲四处奔走、费尽心力。钱财来之不易、谋生格外艰难,1984年6月末临近毕业时,父亲特意远赴莫旗,为我电汇五十元生活费。寥寥五十元,在彼时是一笔巨款,藏着父亲沉甸甸的疼爱与期许,是他拼尽全力,为我铺就的前路微光。 父亲一生质朴豁达,不求儿女回报,一生为子女付出,却从未奢求我分毫赡养。日子拮据之时,他从不向我开口要钱、添负担。每每提笔写信,字字句句皆是叮嘱,劝我踏实工作、团结同事、谨守本分、勤恳上进,次次宽慰我他衣食无忧、无需惦念,独自默默扛下所有生活的清贫与风霜,只为让我安心在外闯荡。 父亲聪慧通透、心怀良善,半生钻研易学,深谙世事人情,常心怀善意为人答疑解惑、随缘渡人。他一生随性坦荡、直言随心,虽性情耿直易得罪人,不被世人与儿女全然理解,却始终心怀赤诚、待人宽厚,乐于助人、体恤他人,一生光明磊落、本心纯粹。 烟火岁月里,藏着无数难忘的细碎过往。犹记父亲担任生产队长时,一日醉酒休憩于东屋炕头,唤我出门放马。年少的我,踩着壕沟,费力骑上高大的大红马,驰骋乡野,那是童年最鲜活的记忆。犹记父亲任职大队主任时,带我去往东山果树园劳作;全村露天放电影的夜晚,父亲登台讲话,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彼时年少,我满心骄傲与荣光,那是独属于我的年少荣光。 父亲一生能干肯干、吃苦耐劳,一辈子勤于耕耘、躬身劳作,从不偷懒懈怠。数十年开荒拓土、耕耘田地,不靠机械、仅凭双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锄一刨开垦土地,深耕这片养育我们的新发村热土。他早已与这片土地、这里的山水邻里、烟火人事融为一体,新发村的山山水水,都镌刻着他奔波的身影、奋斗的足迹,他扎根于此、奉献于此、终老于此,山河记得他的耕耘,故土铭记他的热忱。 父亲一生热爱生活、自得其乐,晚年最爱下棋为乐,棋艺精湛,寻常人难与匹敌,方寸棋盘,便是他晚年治愈疲惫、消解岁月苦楚的乐趣。只是常年久坐对弈,加之年少常年劳作受寒、饮食不节、早年吸烟成瘾、性情易怒郁结,诸多旧疾缠身。六十六岁那年,父亲确诊患病,在哈尔滨武警黄金部队接受前列腺手术。此次大病之后,病痛便常年相伴,整整十五年,他与病痛朝夕抗衡、默默隐忍。彼时家境清贫,我难以想象,性情坚韧的父亲,是如何熬过这十五年的病痛折磨,如何独自扛下无人知晓的苦楚与煎熬。 此生最大的遗憾,皆因子欲养而亲不待。我终身愧疚,未能让父亲住进楼房、安享晚年,父亲一生通透懂事,只因顾虑身体不便、怕拖累儿女,始终不愿增添我们分毫负担。我终身遗憾,未能圆父亲一杯茅台酒的心愿。父亲离世前十一归家,曾随口提及毕生未能尝过茅台酒,彼时我犹豫不决、未曾兑现,这一份小小的期许,终成我后半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悔恨万千,当初归家之时,未能多陪父亲闲谈絮语、解他孤寂,未能多留存几段父亲的声音、定格几分温柔时光。犹记2007年10月2日下午十四时,我为身形消瘦、孱弱年迈的父亲最后一次沐浴、拍照。那日炉火温热、满屋暖意,沐浴过后,父亲轻声赞叹舒坦自在。可如今翻看旧照,父亲瘦骨嶙峋、身形单薄,满目沧桑,每每望见,满心酸涩、泪眼婆娑。 更让我愧疚的是,年少无知、阅历浅薄,不懂养生预防,从未督促父亲定期体检、排查病痛。父亲平素心肝功能尚可,术后落下肾结石旧疾,常年吸烟损伤肺腑,早年饮食不节伤及脾胃,加之常年劳累、饮食不洁、性情郁结、心绪易怒,晚年肺结核悄然发作,隐匿日久、未能及时察觉医治,最终成为父亲离世的缘由之一。 所幸父亲一生通透豁达、心性开朗,纵使半生苦寒、病痛缠身,依旧得以寿至八十一岁。回望父亲长寿的缘由,皆是他留给后人最珍贵的处世箴言:他饮食有度、从不过饱,勤勉劳作、自得其乐,心怀善意、乐于助人,遇事豁达通透、容易知足,一生爱书好学、勤勉肯干,不贪名利、心胸开阔,看淡生死、坦然从容。 父亲曾坦言,此生最大的欢喜,便是任职生产队队长的十八载。正值青壮年最好的年华,他秉持本心、踏实做事,心怀群众、体恤乡邻,尽心为集体操劳、为百姓谋事,做成诸多旁人难做之事,以一己之力实现人生价值,活得坦荡自由、无愧于心。而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与苦楚,便是母亲早逝。历经半生风雨,他方才深知妻子相伴、家庭圆满的珍贵,也正因年少疏于顾家、重集体轻小家,让后半生常怀遗憾、满心怅惘。也正因亲身历经离别之苦,在我成婚之时,他再三叮嘱于我,夫妻相处切忌争吵猜忌,家和方能万事兴,劝我一生善待家人、和睦相守。 人无完人,父亲的一生,有光芒亦有缺憾,而这些缺憾,亦是留给后人警醒的宝贵财富。他年少一心奔赴集体事业,满腔热忱忠于公业,却疏于陪伴呵护家人,待至亲远去,方才懂得珍惜;性情暴躁、嗜酒吸烟,直至六十六岁方才戒烟,伤身耗神、累及身心;待人耿直、行事随性,不擅周旋人情,晚年反思,皆为人生缺憾。 感念两位兄长,在父亲六十六岁大病之时,贴身照料、全权担当。大哥悉心照料、贴身护理,以导尿管为父亲纾解病痛,二哥全程张罗就医、打理诸事,齐心协力助父亲渡过生死难关。只是大病虽愈,小病缠绵十五年,岁岁煎熬、年年隐忍。我每每回想,满心惭愧,那年过年归家,未能细致问询、悉心关怀;2006年八月返乡,未能带父亲就医检查、及早诊治,若当初稍有警醒、及时医治,或许父亲仍可安享晚年、常伴我们左右。 世人大多如此,疏于养生预防、忽视身体预警,隐忍病痛、羞于言说,不愿将难言苦楚告知家人,最终错失医治良机,辜负岁月、辜负余生,这是无数人的遗憾,也是我终身铭记的教训。 父亲通透一生、看淡生死,常言世间无人永生,生死轮回、自然常理。他长寿心安的底气,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内心的丰盈通透:勤勉劳作、随心而活,喜乐尽兴、爱恨坦荡,饮食节制、作息安稳,不贪财物、心胸开阔,看透世事、坦然释怀,衣食无忧、后事从容。 2007年10月31日上午八时二十分,是我终身铭记、痛彻心扉的日子。父亲骤然离世,阴阳永隔。彼时的我,正奔波在归乡的列车之上,奔赴千里归途,只为再见父亲最后一面,列车尚未抵达哈尔滨站,终究错失最后一次临终送别。接到噩耗,归心似箭却身不由己,千里相隔,无法奔赴床前、侍奉左右,未能送父亲最后一程,这是我终身无法释怀的执念与遗憾。 2007年11月19日,父亲离世三七之日,老人走得坦然通透、清明释然。弥留之际,他自知大限将至,对弟弟轻声道一句“我完了”。十一归家之时,我已然察觉,父亲看淡世事、心无眷恋,早已预知余生短暂。他从容交代所有后事嘱托,如今我与兄长姐姐皆谨遵遗愿,三年期满,如期为父亲立碑修缮、规整墓园,让父亲安眠故土、岁岁安宁。 岁月悠悠,山河依旧。八十余载人生路,父亲栉风沐雨、砥砺前行,半生受苦、半生豁达。青山不改、流水依旧,故土老屋、乡野山河,一切皆是旧时模样,却再也不见父亲奔波的身影。他曾扎根这片土地,深耕半生、奉献一生,以平凡之身活出自由坦荡,以赤诚之心诠释人生价值。于天地而言,他是平凡过客;于我而言,他是此生至高无上、无可替代的靠山。 父亲离去第三周,清晨上班途中,秋风萧瑟、世事如常,我蓦然惊醒,从此世间,再无我的父亲。我声声呼唤,再无回应,满心酸楚、万般忧伤,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2007年11月28日夜,我第一次梦见离去的父亲。梦里,父亲身着蓝衣,在小学校院内锯木劳作,眉眼温和、身形熟悉,还执意赠予我钱财,依旧是一生护我、予我温柔的模样。梦醒空欢喜,回首皆故人,梦里相逢短暂,梦醒思念绵长。 父亲离去后,我常常沉思人生的意义。漫漫浮生,生命的真谛,大抵是心怀期许、心存爱意、常怀喜乐,不负岁月、不负此生。父亲的一生,便是如此:春日耕耘、期盼秋收,远方牵挂儿女、心中常怀念想,闲暇下棋读书、静坐度日,于平凡烟火中寻得乐趣,于清贫岁月中守住温柔。他常言一辈传承一辈,生命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看着满堂儿孙、子嗣绵延,便此生无憾、满心知足。他通透明白,生死皆是常态,离去是解脱、是安然,从此脱离病痛苦海,于天堂岁岁无忧、自在舒心。 父亲一生心怀家国、感念盛世,始终敬佩共产党、感念新时代,尊崇老一辈革命家。虽历经岁月风雨、看透世事浮沉,始终不曾入党,却一心鼓励弟弟与我积极入党、报效家国。他一生心系时事、关注国运,直至临终依旧牵挂国家发展、心系民生百态,常常感慨盛世安好、国泰民安,感恩时代福祉,感念种地有补贴、百姓得安稳的太平岁月。 他一生最畅快的时光,便是壮年履职之时,随心做事、为民尽责、实现价值。褪去队长、主任职务后,1979年,他携手姐夫,与莫旗下乡知青一同开办村里代销店。1982年我中专求学,暑假归家,仍记得代销店的烟火日常,那时家境清贫、物资匮乏,一家人相守相伴、知足常乐,平淡的日子满是温馨欢喜。 回望半生成长与陪伴,满心愧疚、万般亏欠。1984年我初入职场,月薪四十六元,仅够自给自足,每逢归家,清贫的父亲反倒时常补贴于我。1988年薪资微薄,1989年成家立业,自顾不暇,从未尽孝报恩。1992年父亲大病缠身,我方才偶尔微薄尽孝;2000年后,方能年年稍尽心意。 我此生终究未能承欢膝下、养老送终,守护父亲安度晚年的重任,皆由两位兄长承担。兄长常年伴父左右,种地打场、劈柴劳作、贴身照料,岁岁年年、朝夕相伴,替我尽了所有孝道。父亲一生勤恳、知足常乐,有儿孙绕膝、有家人相守,想来亦是此生无憾。 回望父亲一生,亦有处世缺憾,留给后人自省。他一生重自我本心、轻人情周旋,处事多顾自身、疏于体谅家人,不善维系婆媳、公媳关系,性情执拗、不擅低头,老一辈的处世作风,终究难合时代变迁,这是他的遗憾,也是我们后辈修身律己的警醒。 时光辗转,直至2022年5月11日,再度通读昔日追忆文字,过往岁月、点滴旧事依旧历历在目,念念不忘、岁岁怀思。 岁月无情,催人老去。父亲二十七岁远赴北疆、扎根新发,开荒拓土、重启人生;转瞬经年,我已然年近半百,时光匆匆,终究是我们送走了父辈、熬过了岁月。 山河静默,思念绵长。父亲的一生,平凡而伟大,苦难而通透。他的坚韧、善良、豁达、勤勉,刻在我的骨血里,融入我的余生中。二十载阴阳相隔,岁岁年年,思念不减、缅怀不息。 天上父亲,岁岁安然。往后余生,我必谨遵父训、勤恳立身、善待家人、豁达处世,承父亲风骨、传良善家风。惟愿天堂无病痛、岁月无风霜,父亲安眠顺遂、自在无忧,岁岁长安、生生安好。 此生念父,岁岁无终,年年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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