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

父亲生于贫寒之家，仿佛一落地，便注定要尝尽人间的苦。幼年丧父，一家人的天塌了半边，只剩下寡母领着三个幼子，在风雨里飘摇。他五岁便同弟弟抬水煮饭，灶台太高，要踮起脚；水桶太重，扁担压着稚嫩的肩。那些年月的底色，大约都是灰蒙蒙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解放的春风吹进了弄旺的山坳，他得以在小学里习字，一笔一画地认得了方块字。后来辗转弄茶、六也求学，硬是从穷山沟里走了出来，成为六也高中的毕业生。回村任教，月薪二十八元，虽不多，却已能让寡母舒展眉头。弟妹逐年长大，家境渐好，日子像早春的土，慢慢有了温度。

十八岁那年，他遇见了她——一位贤德淑女。一九七九年，两人结为连理。次年十一月，长女降生，取名“阳”，盼她一生如阳光般明朗美好。又过一年，长子紧跟着来到世上，他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特意请族中有学问的长辈赐名，取康熙之“熙”字，盼这孩子承帝王之德，厚泽家国。那几年，日子当真一天比一天殷实起来。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心事便又来了。幼弟到了娶妻的年纪，父亲早逝，长子为父，这担子自然落在他肩上。每月那点死工资，养活自家尚且勉强，哪里凑得出彩礼？他思前想后，一咬牙，辞了教职，改当医生。一九八四年，他为弟弟娶进了弟媳，又嫁掉了细妹，一桩桩心事落地。也就在那一年，次女出生，他为她取名“云”，愿她如祥云般吉祥顺遂，不再受生活之苦。

家中人口渐多，开销愈重。恰逢族兄相邀，他便去了大厂，管理矿洞。这一去便是十多年，事业上有了起色，却也埋下了日后致命的病根。一九九七年，长女考上学校，学费尚无着落，他又辗转到了柳南高速路工地当保安，一干就是四年。二〇〇一年，他回到六圩，重拾旧业，悬壶济世。二〇〇二年，长女接替他当了医生，长子有了自己的事业，次女也能自给自足——孩子们一个个站住了脚，他终于可以稍稍歇一歇了。

二〇〇四年，在他谋划和全家人共同努力下，三间两层的洋房落成。他每日喜笑颜开，约三五好友，谈古论今，三颗黄豆二两老酒便是一顿美餐。二〇〇七年，长孙女出生，他抱着孩子，心满意足地说：“我此生儿女双全，子女皆能丰衣足食，足矣。”

可老天爷似乎见不得他太圆满。二〇〇八年，他被查出鼻咽癌，到医科大求医，被告知已扩散。他听了，依旧乐呵呵的，说能活一天赚一天。二〇一一年六月，病情恶化，疼痛日夜折磨着他，曲马多也止不住。可他硬是不让长女请假，不让长子、长媳、幺女返乡侍候。六月十九日，还催长女外出培训。二十日晚上十一点多，他跟女婿说疼痛好多了，让女婿去睡觉，只留妹妹陪着。妹妹才一眯眼，他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远在外地培训的长女，梦中见父亲要带她走，吓得惊醒，随即接到电话说父亲走了。

呜呼！父亲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从此天人永隔，再不相见。他这一生，苦过，累过，操心过，也欢喜过。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甜都留给了家人。临终时，他连最后一点拖累都不肯给儿女。

这世间，再无他那乐呵呵的笑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