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藤椅，还在等一场归期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层叶，风卷着枯叶擦过阳台，带动藤椅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藤椅，棕褐色的藤条被岁月磨得发亮，扶手上还留着他常年握笔留下的浅痕，像一道道未说完的叮嘱，刻在时光里。

我走过去，指尖抚过冰凉的藤条，忽然想起他总爱坐在这儿，戴着老花镜翻报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读报时总爱念出声，遇到有意思的新闻会转头喊我：“丫头，你听听这个！”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那时候我总嫌他吵，埋着头刷手机敷衍应答，却没发现他眼角的笑意会悄悄淡下去，转而继续摩挲着报纸的边角，仿佛那里藏着无人回应的心事。

父亲的手很巧，是那双布满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的手，撑起了我整个童年的欢喜。他会用竹条编小篮子，用木头刻小木马，甚至能把我摔碎的瓷娃娃修补得看不出裂痕。记得小学时我迷上风筝，他便连夜找来竹篾和彩纸，在灯下一点点扎骨架、糊彩纸，指尖被竹篾划破也浑然不觉，只是笑着说：“明天保证让你飞得最高。” 第二天，那只画着小燕子的风筝果然在蓝天上遥遥领先，我欢呼着奔跑，回头时总能看见他站在原地，眼神追随着风筝，也追随着我，满是骄傲与温柔。

后来我离家求学，每次打电话回家，他总说 “一切都好”，让我不用牵挂。直到那次我临时回家，推开门看见他正扶着墙咳嗽，脸色苍白，母亲悄悄告诉我，他已经咳了半个月，却执意不肯去医院，怕影响我学习。那一刻，我才发现父亲的背已经驼了，头发也白得更彻底，曾经能轻松把我举过头顶的肩膀，如今连拎起一桶水都显得有些吃力。我鼻子一酸，拉着他的手要去医院，他却反过来安慰我：“小毛病，没事的。” 那双手依旧温暖，只是粗糙的纹路里，藏着我从未读懂过的辛劳与隐忍。

父亲走得很突然，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那天我赶回家时，他已经安详地闭着眼睛，脸上没有痛苦，仿佛只是睡着了。灵堂前，母亲抱着他的遗物哭得撕心裂肺，我却像被抽走了魂魄，茫然地站着，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温暖的手掌。直到看见那把藤椅孤零零地放在角落，才猛然惊醒，那个总坐在这儿等我回家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习惯了在睡前翻看父亲的照片，习惯了在遇到难题时轻声喊他的名字，仿佛他还在我身边，从未走远。藤椅被我擦拭得一尘不染，偶尔我会坐在上面，像小时候那样，想象着他就坐在我身边，读着报纸，念着有趣的新闻。阳光依旧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只是再也没有那样温暖的金边，落在我身旁的位置。

前些天整理旧物，我在父亲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泛黄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我的琐事：“丫头今天考试得了第一名，要给她买最爱吃的红烧肉”“丫头打电话说想家了，周末去看她”“丫头工作不顺心，要好好开导她”……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深情。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生病后写下的，字迹有些潦草：“希望丫头平安喜乐，健健康康，爸爸不能陪你一辈子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原来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牵挂，都藏在这些笨拙的文字里，陪伴着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

又是一年深秋，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我坐在藤椅上，学着父亲的样子，晒着太阳，心里却满是思念。我知道，父亲并没有真正离开，他化作了天上的星星，化作了吹过耳畔的风，化作了我心中最温暖的念想，在每一个需要他的瞬间，给予我前行的力量。

藤椅还在，阳光还在，只是等归期的人，换了我。而我知道，这份思念会像藤蔓一样，在岁月里生根发芽，缠绕着回忆，温暖着余生，直到有一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